停雲靄靄,時雨濛濛

无根

tommylibra
tommylibra
2020-07-09

想到我对乡土的异质感不是没有由来。

外婆一辈是新安江移民,大半个村是移民,互相往来仍说着淳安话,和新登本地人大约隔一层。小时在外婆家长大,两种都听,但玩耍上学的同龄人多是当地的,于是只会说新登话。6岁回到富阳,我又是一个外来者,清楚地记得因不会说富阳话被小伙伴笑话,后来慢慢终于也学会了。春节的时候,外婆家里饭桌上会同时出现三种方言。

我甚至没有一个纯正的方言环境。在外婆家会同时有淳安话和新登话。到了富阳,我是很久以后才知道,家中长辈,特别是爷爷和伯伯们之间讲的并非纯然富阳本地话,而是参杂一种绍兴话,才知道祖上(兴许是曾祖父辈)也是绍兴从移民的。

我会说的是两种本地方言(如今也不纯正顺畅了),不会移民地方言/口音。

因为幼年不是富阳长大,我花了很久才接受自己是富阳人,又会因越来越少去外婆家而生疏,剥离了对新登的童年记忆。当然,行政划分上来说,新登隶属富阳,只是两地虽近,方言用词和口音却有大不同。行政划分上来说,富阳也隶属于杭州,只是和杭城毕竟有些远,在撤市改区以前也相对独立,我也直到一年前仍不好意思跟人说自己是杭州人。

老一辈的观念,总是想着家族的出息名望,光宗耀祖之类。我能理解,但实在难以共情。因为我的家族在我看来未免太单薄了一点。像样的家族都没有,没有建筑遗存,没有祖宗家谱,亲戚间也关系毫不紧密,那还出息啥呢,给谁出息呢。

今年清明在家,我久违地跟着去上坟。同去的长辈寥寥,同辈及晚辈中仅我一人。方知去年,太公太婆的坟被修葺过了,立了碑(以前没有),碑上有太公太婆的名字,这是我第一次知道太公太婆的名字,往下,一代爷爷辈,两代父亲辈,三代有我的名字,四代几个侄女的名字也在上面了。比起下面所有这些无聊透顶的名字,太公太婆的名字竟令我眼前一亮:正芳,玉英。忍不住联想起来他们年幼时是什么年代,怎样的时代气氛,祖上是怎样的渊源,是不是也算读书人家?然而我无从得知他们的故事了。伯伯们似乎也不甚清楚。

爷爷在世时会和我炫耀他上学时写墨笔字(毛笔字)如何好,被先生夸奖,但大约是没有读书的机会。奶奶和爷爷在父母结婚前就已经分居,各自独自生活,我并不知道为什么,也没有机会再知道了。不论奶奶或爷爷,都不是书上的那种会讲故事给晚辈的奶奶爷爷。他们脾气都不算好,没有对我这个最小的孙子有太多耐心和注意,(然而似乎我算诸多孙辈里和爷爷奶奶玩得较多的);当然他们对他们的儿子们更为冷漠的样子。奶奶在世时信耶稣,我有机会见到一些基督教宣传挂历,偶尔被带去信众的家庭聚会听祷告和唱赞美歌。但那年纪我基本上对这些毫无感觉,奶奶也从不向我讲解相关的东西。我也没有机会得知她究竟为什么选择信基督教了。

奶奶去世时,儿子们遵循其信仰,好像就在遗体盖了一块白布,没有搞乡村通行的烧香跪拜 道士做法 唢呐送魂那一套。可,中元节,冬至节,父母在家里八仙桌上摆满菜祭祀请祖宗,洒酒时又会「请」奶奶。我说,奶奶信耶稣的,不会来吃的。我妈说,你管那么多干嘛。

总之,我被告诉的关于来历的故事太少了。

将来,门楣会没有,亲戚会没有,邻居会没有,只剩下「光耀门楣」的说法还是有。

tommylibra
记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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